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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我学习从不完美 导自在安放 |
七月十四日晚上十点,网络课程结束后,邻居借给我的房间忽然安静下来。电脑、台灯、支架、音箱散落在四周,临时搬来的桌椅还保持着开课时的位置。为了这一场诗画体验课,我几乎把小半间工作室搬了过来,连布景也从墙上扯下,重新在陌生的房间里搭起。我坐到电脑前,急切地打开录影档案。里面只有几段支离破碎的画面,最长不过几秒。不是画面模糊,也不只是声音断续,而是连一段完整的十五秒,也没有留下。屏幕黑了下来,映出我的脸。
那一刻,我没有立刻收拾,只是坐着,看着满屋竭尽全力的痕迹,像看着一场无人认领的盛会。
这已经是十七天里的第三次……
六月二十七日,是我创办的诗玄乐坊第一次正式对外公开分享。为了留下完整记录,我特意付费请朋友到现场拍照和录影。我想把那一天好好保存下来——不只是保存台上的自己,也是保存一个从事多年文化教育的人,终于带着自己的工作室名字和理念,站到人群面前的时刻。后来收到档案,声音还在,画面里的我却凝固不动。像一个人明明已经走了很远,却在影像里永远停留在出发以前。
七月一日,我受母校——宽柔校友会举办的“九雅读书会”邀请,在线上分享诗玄乐坊的理念。为了避免再次出错,我事先四处打听,寻找环境安静、线路稳定的场地,提前测试设备、调整光线,反复确认收音。偏偏就在访问开始前,网络状况突然变差。已经没有时间另寻他处,只能硬着头皮开始。
分享进行时,我卡线,主持的学长那里也频频掉线。谈话被切割成一截一截,声音还未抵达,画面已经停住。最后,录影无法使用,学长只好请我自行补录。几周后,看见其他后来受访者的视频陆续完整上载,我心里满满的失落。我告诉自己,既然直播没有留下,那就重新录。只要再认真一点、再稳定一点、再接近理想一点,总可以把失去的补回来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把同一段分享录了一遍又一遍。开场说得不够自然,重来;中间停顿太久,重来;网络突然卡住,重来;画面失焦,重来。前前后后,大约录了五十次。到最后,日期和行程已不容我继续折腾,我只能从勉强可用的片段中拼出一个版本,交给学长。
按下发送键时,心里仍有一个声音不停挑剔:这里不够好,那里不够完整,这无法呈现你真正的实力。我咬着牙,把那个声音一起发送了出去。
其实,网络早已不是这十七天才出现的问题。自二〇二一年起,我住在郊区,靠手机数据撑起一方云端课堂。五年来,除了电信基台偶尔维修,线上教学大多还能顺利进行。直到今年开斋节以后,信号突然变得反复无常。掉线、卡顿、声音消失、画面冻结,甚至毫无预警地完全失去信号,渐渐成为课堂里的日常。
我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,练成了后来的表面镇定。那不是从容,而是经过反复折腾以后,不得不长出来的反应。
为了不让学生一直等,我把自己拆成两条线路:电脑负责播放资料、课件和影像,手机负责收音。一旦电脑断线,手机便立刻接替。严重的时候,我把手机架在支架上,让镜头对准电脑屏幕,直接把资料、课件投影给学生看。一台手机,竟成了Zoom课室里的定海神针。
有时我一边讲课,一边盯着画面右上角那格忽明忽暗的信号,心里计算着:这一句话能不能在断线以前讲完?这个故事能不能在声音消失以前抵达孩子耳中?日子久了,教课不再只是教课,也像一场随时准备抢救的直播现场。
七月十四日的诗画体验课,是我为了感谢母校而办的。我不愿再次让网络决定结果,于是买了另一家电讯公司的SIM卡。两张卡轮流测试,信号仍然断断续续。
最后,我把电脑、台灯、摄影设备、音箱、布景、桌椅,一件件搬进邻居家。那里使用的是第三家公司的固定网络。三家不同公司的网络,总该有一家愿意成全我吧,我心想。安顿好一切后,我重新布置背景,试灯光,调镜头,测声音。课程开始以前,我站在布景前看了很久,觉得一个人能够做的事,我已经全都做完了。
可那一晚,画面依旧卡顿,声音依旧时有时无。课程结束以后,录影档案里只剩下几秒勉强可用的片段。我坐在那间借来的房间里,第一次不想再检查任何设备。我已经不知道,自己还可以怎样。
这些年来,我总以为,只要准备得足够周全,事情便会按照应有的样子发生。若结果不理想,一定是哪里还没有做好;若画面没有留下,一定是自己还不够稳定;若别人无法看见,一定是自己还没有努力到值得被看见的程度。可这一次,我已经把能做的全部做了。
两百分的准备,换来六十五分的呈现,甚至近乎零分的记录。我接受吗?
房间里只剩下电脑运转的轻响。我看着时明时暗、偶尔又黑下去的屏幕,心底忽然浮起一个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疑问:是不是我,根本不配被郑重地记录?那句话一出现,我才知道,自己真正害怕的从来不只是录影失败。
我是一个独立的文化教育工作者。没有庞大的机构,没有专业团队,也没有人替我保存每一次发生。许多课程结束了便结束了,许多话说完以后,只在空气里短暂停留。我那么执着于录影,是因为我想留下证据!极力想要证明诗玄乐坊曾经走到这里,证明这些诗、故事与理念曾被认真地说出,也证明我曾经如此用心地、用力地活过、教过、创造过。仿佛没有照片,没有影像,没有平台上的一段完整记录,这一切便随时可能被世界抹去。当我还在难过地沉浸在所做的确实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时,手机就在这时亮了起来。
一位参与者在课后留下讯息,她说我的分享 “恰似一股清流”。我看着那几个字,很久没有滑动屏幕,然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
她没有看见我在开课前换过多少家网络,不知道我把多少设备搬进邻居家,也不知道课程结束后,电脑里连一段完整的十五秒都没有留下。可她记得那一晚。记得诗,记得我说过的话语,也记得某一种从屏幕到另一端流进心里的东西。
我想起课程进行时,虽然画面一度停住,伙伴们仍在另一端听着;虽然声音偶尔断裂,有人依然回应,有人仍愿意跟着诗句停下来,画下属于自己的感受,也有人说出了自己从诗中读到的生命体会。
机器、程式和系统没有完整接住的部分,被人接住了。此刻,我才突然惊觉记录和留下,原来并不是同一件事。镜头能够留下一个人的表情,却未必能留下她当时被感动的心;录音可以保存声音,却未必保存得了声音抵达另一个人耳里时,所引起的震动。
六月二十七日,画面里的我静止了,但那一天的我确实站在那里。
七月一日,访问被网络切得支离破碎,但我仍然把诗玄乐坊为何存在,说给了愿意听见的人。
七月十四日,没有一段完整录影能够证明那场课曾经发生,可在某个人心里,它已经成为一股清流。
镜头里的我,只是其中一部分。镜头之外,那个反复准备、不断补救,明知可能失败,仍然一次次坐回灯下的我,才是更完整的我。我仍然珍惜清晰的影像,也仍然希望重要的时刻能够被好好保存。只是从今以后,我不再把存档当作存在过的唯一证据。
并不是每一次认真,都能换来完整的结果;也不是每一份付出,都有机会留下漂亮的画面。有些事情只发生一次,然后消失在空气里。可它们也可能落进一个人的心中,在那里安静地继续发生滋养。
我起身,将台灯关掉,把支架合拢,再把墙上的布景一张张拆下、折起。房间一点点恢复成原来的样子,仿佛这一晚从未发生。只有手机屏幕上,那句“恰似一股清流”,仍然亮着。
没有镜头录下那道光,但它已经抵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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